•       第一次(13日上午)走进什邡洛水中学的废墟时,我觉得自己难以靠近。在来这里之前,我已经获知学校教学楼里被埋上百名学生,但此时此刻,我拿着相机的手仍止不住地颤抖,眼泪不时模糊了取景框。
         很机械地拍了几张照片,我很快逃离了那片废墟。身边一名消防战士和我一样茫然地站在废墟边,在呛人的烟尘中,我有些幻听,有一些读书、嬉闹的声音,青涩却真实。在残垣断壁间,那些鲜活的生命线索随处可见--褶皱的《化学分析》课本、曲裂的课桌脚、和城里孩子一样流行的板鞋,也许还有空中飘荡的发丝。
          女孩很快被挖了出来,身体依然完好,战士们在她头上盖上一本书。我觉得这样很好。
          在洛水镇人民政府外的空地上,家长们来辨认遗体。那里没有你们想象中的呼号和哭喊,我的镜头在很远的地方。
         “XX,你咋不去厂里守着?”
         “还去啥子嘛,我女儿都莫得了。”
          在我身边,两个中年男子就这样对话,语气近乎漠然。
          这大概就是人最大的悲恸,这时候我感觉自己像兀鹰。
        

        “真没想到灾难片就在自己身边上演。”更多的时候听到人们这样说。这种感受是真切的,无法否认,这也是我最初的感受。
          我毫不怀疑现在许多人仍以这种姿态来感知灾难,包括一些记者,在他们眼中我并没看到怜悯:当幸存者从废墟中被挖出,当伤者从直升机上被抬下,无数话筒和镜头伸向他们;“英雄谱”中的民警、战士、医生、教师,他们失去了数名亲人,各路媒体一次次地采访他们,将血淋淋的伤口一次次揭开,最后落笔于那些伟岸不屈的背影;一些志愿者空手上路,唯一充满的是他们相机中的电池;在这几天我开始看到有外地救援者在汉旺的钟楼前、在救人的临时停机坪前拍照留念(这不是留念的时候)。
          的确这换来了很多,全国对灾难的知晓,对舍身奉献的救援者们的感动,国人众志成城的凝聚力,还有你我在电视机、报纸前纷洒的热泪。
          在什邡八角镇,我找到了刚刚失去儿子的派出所所长,但我不知道怎样开始这次采访。随行的政工科科长对他说起采访意图,他立刻红了双眼。很多天后我听说,这位派出所长已经声明,不再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。
          绵竹市公安局汉旺分局的两名民警,在清平深山里生死守护500名群众,靠着吃树皮坚持了8天8夜后被救出。在广汉机场,他们已经极度虚弱且意识不清,各路记者蜂拥而上,问题不断。但是别忘了,两个民警一个身体里还安着心脏起搏器,另一个是药不离身的高血压患者。
          以一名记者的姿态和身份出现在灾难面前,我们到底应当凸显悲情还是传递力量?在灾难面前,我们到底该膜拜英雄还是讴歌人性?杨占彪儿子在废墟下微弱的歌声,东汽中学学生薛萧那句“我想喝可乐”,有着天使般笑容的任思雨,还有“敬礼男孩”郎铮。。。。。。这样的场景我曾经梦见过,这些孩子正是我们身边的某某。他们昨天也许还顽劣不已,昨天还在对父母撒娇,但此刻他们在受难中比你我坚强。在这里我看到了人性的光芒,在这里我被传递了无穷的力量。在我心中,他们也是英雄。


          也许我并不是一名好记者。我的镜头、我的笔都刻意与灾难保持距离。但我觉得,在这样的劫难面前,我们必须誓死捍卫生者与逝者的尊严,这是最后的底线。我们的笔和镜头,应当成为抚慰人们伤口的那双温暖的手。与灾难保持距离,或许是对受难者最好的告慰。